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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阳阳…奶奶的心肝儿啊…”破碎的呼唤从她喉咙深处溢出,带着令人心碎的悲鸣。
林雪薇站在几步之外,看着这一幕,心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,酸涩难当。她下意识地别开了脸。夏侯北站在母亲身后,紧咬着后槽牙,下颌线绷得死紧,眼眶通红,强忍着不让那汹涌的酸意化作泪水。他上前一步,轻轻扶住母亲颤抖的肩膀:“妈…车…车快到了…”声音哽咽得不成调。
夏侯母最后在孙子饱满的额头上印下一个长长的、带着泪水的吻,仿佛要将自己的所有气息和温度都留在上面。然后,她猛地直起身,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,吸了吸鼻子,一把提起那个轻飘飘却又重如千斤的旅行袋,低着头,脚步虚浮却异常坚定地走向门口,再也没有回头看一眼。
长途汽车站永远充斥着喧嚣、尘土和一种离别的仓惶。浑浊的空气里混合着汗味、劣质烟草味和汽油味。巨大的绿色铁皮车厢像一头头沉默的怪兽,吞吐着南来北往的旅人。售票窗口前永远排着长队,广播里机械的女声反复播报着车次,夹杂着听不懂的方言喊话。
夏侯北沉默地替母亲买好票,又去旁边小卖部买了几瓶水和一袋面包,塞进母亲怀里。夏侯母抱着水和面包,像抱着两块冰冷的石头,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,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嚣都与她无关。她穿着一身最干净的旧衣服,头发勉强梳拢过,却依旧掩不住那份一夜之间被抽空了精气神的枯槁和苍老。
“妈…路上小心…到家…到家给个电话…”夏侯北的声音干涩,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。千言万语堵在胸口,最终只化作一句苍白的叮嘱。
夏侯母依旧低着头,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。
催促乘客上车的尖锐哨声刺耳地响起。夏侯北提起那个轻飘飘的旅行袋,送母亲走向那辆车身印着“青山镇”字样的老旧客车。车门像一张黑黢黢的大口敞开着。
夏侯母抬脚踏上车门台阶的刹那,脚步顿住了。她终于缓缓地、缓缓地回过头。那双浑浊的眼睛里,没有了昨晚的愤怒和绝望,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哀伤和一种被连根拔起的茫然。她深深地看了儿子一眼。那一眼,像一把生锈的钝刀,缓慢而沉重地割开了夏侯北的心脏。没有责备,没有控诉,只有一片死寂的、沉入深渊的痛楚。
“北子…”她嘴唇翕动了一下,声音轻得像叹息,瞬间被车站的嘈杂淹没。后面的话,终究没有说出口。她猛地转过身,几乎是踉跄着冲进了车厢黑暗的深处,留下一个决绝而悲凉的背影。
车门“哐当”一声,重重关上,隔绝了两个世界。
夏侯北僵立在原地,眼睁睁看着那辆绿色的、沾满泥点的客车,像一头疲惫的老牛,吭哧吭哧地发动起来,喷出一股呛人的黑烟,然后笨拙地驶离站台,汇入车站外那条永远川流不息、通往无数个陌生远方的浑浊车流中,越来越小,最终变成一个模糊的点,彻底消失在铅灰色的天际线下。
那一刻,夏侯北感觉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地扯走了。空落落的疼。他像一尊被抽去灵魂的泥塑,在喧嚣的站台上呆立了许久。直到冰凉的雨点开始稀疏地砸落在脸上,他才茫然地抬起手抹了一把脸,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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压抑的低气压如同这城市上空铅灰色的云层,沉沉地笼罩在小小的两居室里。林雪薇请了一天假在家带阳阳,孩子似乎也感受到了家里不同寻常的气氛,格外黏人,哭闹也比平时多。夏侯北浑浑噩噩地回到公司,一整天都心神不宁,处理文件时频频出错,被主管皱着眉头敲打了两次。
傍晚下班,他拖着灌了铅的双腿回到那个突然显得格外空旷冰冷的家。刚掏出钥匙,还没来得及插进锁孔,口袋里的手机就疯狂地震动起来,伴随着刺耳的、他特意为老家设置的铃声。
是父亲夏侯建国。
夏侯北心头猛地一沉,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瞬间攫住了他。他深吸一口气,几乎是屏着呼吸,按下了接听键。
听筒里没有惯常的问候,没有寒暄。只有一阵粗重、压抑、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熔岩般的喘息声。随即,一个炸雷般的咆哮,裹挟着浓重得化不开的乡音和滔天的怒火,毫无预兆地、凶狠地砸了过来,震得夏侯北耳膜嗡嗡作响:
“夏侯北——!!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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